在“策展人”進入中國的故事中,有兩個廣為流傳。一是上世紀80年代初,中國臺灣的陸蓉之第一次遇到有“curator”的國際展,想了兩個晚上,把“curator”譯成了“策展人”。由此,“策展人”一詞開始在華語藝術圈出現(xiàn)。二是1995年,留學意大利的黃篤回國后,名片上赫然印著“策展人”三字。藝術家楊衛(wèi)第一次看到這個詞,大為吃驚:怎么還有這樣一種頭銜和職業(yè)?如今,20多年過去了,不僅黃篤、楊衛(wèi)早已在“策展人”身份上身經(jīng)百戰(zhàn),中國的策展事業(yè)也伴隨著當代藝術的不斷探索、實踐取得了長足發(fā)展。策展人在藝術體系中所扮演的角色和擁有的影響力也越來越重要,推動著中國與世界藝術的交流與融合。
鑒于此,中國美術家協(xié)會于2015年在北京成立了策展委員會。作為中國美協(xié)自1985年以來成立的第25個藝術委員會,策委會主要成員包括了各重要美術館策展人、各地美協(xié)主席及秘書長、獨立策展人及批評家等。而基于策委會的三年工作經(jīng)驗,日前,首屆“策展在中國”論壇暨2018中國美協(xié)策展委員會年會在江西景德鎮(zhèn)陶溪川美術館舉辦,來自全國的策展人聚合在一起,共同討論策展在當下的狀況和未來。會上,中國美術家協(xié)會主席、中央美術學院院長范迪安對于“是時候建立中國策展學”的呼吁,得到了與會者的廣泛共鳴和討論。
“策展人”行走中國
繁榮的藝術發(fā)展是策展活動的催化劑。1969年,曾連任威尼斯雙年展總策展人的哈拉德·塞曼辭掉了瑞士最古老的藝術博物館伯爾尼美術館館長一職,去紐約策劃“當態(tài)度成為形式”展。哈拉德的這一舉動被注解為“策展人”產(chǎn)生的標志性事件,而他也成為策展界的鼻祖。
中國策展人的出現(xiàn)是在20年后。業(yè)界普遍認為,1989年的“中國現(xiàn)代藝術展”是造就中國第一批策展人的坐標,盡管“策展人”一詞在當時還未從臺灣傳入大陸,但高名潞、栗憲庭、費大為、范迪安、侯瀚如等人的策展實驗,卻無法令人忽視。直到上世紀90年代中后期,策展人開始在中國藝術界逐漸崛起。從高名潞、栗憲庭、范迪安、賈方舟等第一代策展人的開拓,到王璜生、黃篤、楊衛(wèi)、高士明、趙力等中堅力量,再到吳洪亮、王春辰、盛葳等青年一代,直至近幾年的“90后”新銳,他們的策展意識、策展觀念和策展方法論越來越趨于成熟,成為推動當代藝術發(fā)展的重要角色。
身為中國美術界的資深策展人,范迪安早在這一職業(yè)和身份于中國萌發(fā)之初,就以美術評論的視角開始展覽策劃!盎仡櫷,許多故事仍歷歷在目!狈兜习舱f,他依然清楚記得在擔任第50屆威尼斯雙年展中國館策展人時,和黃篤在寒冷的冬天去威尼斯尋訪場地,開始中國館建立的步伐。一直關注中國新水墨的皮道堅見證了中國當代藝術發(fā)展的起起落落,是中國策展歷史的見證者和參與者。他從90年代一路走來,堅持對中國當代水墨進行研究并策劃了諸多大型展覽,在中國水墨現(xiàn)代轉(zhuǎn)型中貢獻了重要的思想力量。除此之外,侯瀚如的“流動的城市”為人們提供了全球視野;方振寧帶著中國當代建筑展覽,走向了全世界;吳洪亮將中國傳統(tǒng)的藝術進行現(xiàn)代轉(zhuǎn)換,并在展覽中具體呈現(xiàn)……“每個生動的例子,都是思想的探索,是對藝術現(xiàn)象的追尋,中國策展人緊緊追蹤藝術的發(fā)聲,緊密投身在藝術的現(xiàn)場,形成了自己的經(jīng)驗,這是十分值得我們珍惜的現(xiàn)象!狈兜习舱f。
與文化生態(tài)互為動力
在中國的策展實踐中,同樣有許多鮮明的記憶讓人難忘。
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,藝術的生產(chǎn)力和創(chuàng)造力被大大解放,藝術的探索和實踐也逐漸豐富起來,這為集合藝術作品形成展覽并進行推廣和傳播提供了必備條件。在1990年至2000年的10年間,受社會變革的促動,中國當代藝術迅猛發(fā)展,藝術家不斷嘗試用新的藝術媒介和形式進行創(chuàng)作上的探索,逐漸引起國際藝評家和策展人關注。彼時,誕生于西方的雙年展、三年展制度開始進入中國。其標志性事件是2000年在改建后的上海美術館舉行的首屆上海雙年展——這被解讀為“上海乃至中國將以更加寬容的姿態(tài)和更加開闊的視野在藝術平臺上真正與國際對話”。當時,以方增先為主導的策展人團隊中,既有張晴、李旭等中方策展人,也有國際策展人小組。由此,“策展人”一詞迅速在中國當代藝術系統(tǒng)中被反復提及。
緊隨其后的“廣州三年展”“廣州國際攝影雙年展”進一步將策展人制度推向深化。除此之外,中國藝術三年展、北京國際美術雙年展等諸多雙年展、三年展依次出現(xiàn),為藝術家提供了更加廣闊的展示平臺。同樣,這一平臺也體現(xiàn)了策展人的學術思想和文化價值,這樣一種應運而生、相互促進和發(fā)展的功能,使得策展在中國有了牢靠的基礎!罢峭ㄟ^展覽策劃,那些探索的、試驗的、前沿的藝術才得以被人們所認識和認可,匯成了改革開放以來中國藝術發(fā)展的重要組成部分!狈兜习哺袊@,如果沒有這些雙年展、三年展,中國的藝壇該有多寂寞。
與藝術機構互生發(fā)展
中國策展的步伐雖然在時間軸上與西方發(fā)達國家有一定距離,但由于中國自身的藝術生態(tài)結構在短時間里形成了一個新的有機體,使得策展人的學術舞臺不斷擴大,既可以策劃美術館的展覽,也可以策劃獨特的雙年展、三年展;既可以在都市里舉辦展覽,也可以進行邊遠山區(qū)的藝術實踐。如最近開幕的“2018廣安田野雙年展”中,策展人即帶領藝術家深入四川廣安的田間鄉(xiāng)野,參與當?shù)厣鷳B(tài)鄉(xiāng)村的社會建構和景觀生產(chǎn)。
毫無疑問,策展需要舞臺和空間,而策展在中國的發(fā)展也和這些舞臺的發(fā)展密切相關。新世紀以來,隨著美術館建設浪潮的興起和美術館策展規(guī)制的逐漸規(guī)范,以及各種藝術空間、藝術區(qū),甚至藝術市場的活躍,策展人隊伍也越來越壯大,身份越來越多元,逐漸形成了公立美術館、民營美術館的館內(nèi)策展人、外聘策展人、獨立策展人等諸多角色,而策展人和藝術機構、學術、資本的關系也變得極為豐富和復雜。策展不再單單是個體的介入方式,也體現(xiàn)在藝術機構的變遷之中。
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(UCCA)的發(fā)展,正是中國策展領域進步的縮影。雖然不是中國公民,UCCA館長田霏宇作為策展人的整體生涯卻都發(fā)生在中國。這源于他大學畢業(yè)不久即進入廣東美術館,參與籌備首屆廣州三年展的工作,“慢慢熟悉策展這個領域,后來進入UCCA,這個過程經(jīng)歷了15年”。正是這一經(jīng)歷,讓他見證了策展人在中國的變化。在總結UCCA 的歷史脈絡時,田霏宇說,2007年機構建立時,創(chuàng)始人“秀財富”的欲望和北京藝術圈對于一個新型獨立美術館的渴望,構成了其第一個階段的主要矛盾。2011年,尤倫斯夫婦決定拍賣他們的收藏,這一階段,UCCA希望以國際視野呈現(xiàn)中國當代藝術和全球當代藝術,于是從邱志杰、嚴培明的個展開始,作了一系列個案研究。第二個節(jié)點發(fā)生在2016年,尤倫斯夫婦決定賣掉UCCA。此時,田霏宇和他的團隊不得不進一步思考藝術機構的核心使命,得出了“藝術可以改善與豐富生活,而且是所有人的生活。我們相信中國與國際的文化對話,可以是一個貢獻者,也可以是一個受益者”的結論,這也使得UCCA進入第三個發(fā)展階段。“如何用巧妙結合的方法,把中國的聲音放大給世界,同時也讓更多聲音進入中國,這是UCCA新一階段的使命!碧秭钫f。
當然,這也是中國所有藝術機構現(xiàn)階段所面臨的共同使命。
建立中國策展學恰逢其時
在經(jīng)過了近30年的發(fā)展后,中國策展人的策展意識、觀念、方法論,以及大量的策展實踐印證了“策展在中國”已趨于成熟。中國是時候建立“策展學”了。
“中國策展事業(yè)的發(fā)展,要靠中國策展人的文化自覺和實踐方式來推動,把握好中國策展的文化邏輯,歸納出中國策展的實踐方式,系統(tǒng)梳理中國策展的學術體系,這是策展學需要研究的問題!睂τ谌绾谓⒅袊哒箤W,范迪安建議:一要以審視之勢,提前沿問題;二要謀特色之位,鑄品牌理想;三要持學術新見,成學派氣象!拔覀円獦淞⒅袊幕闹黧w意識,彰顯中國文化精神,形成全球?qū)υ。在今天,中國的策展界有責任向國際藝術界的展覽領域提供更多的中國經(jīng)驗,也不斷在交流中豐滿自己!狈兜习舱f。
“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,策展在中國對當代藝術起到了極大的促進作用,策展人群體也積累了很多關于策展的經(jīng)驗。20年來,我們一直強調(diào)當代藝術應該立足于中國的文化土壤,延續(xù)傳統(tǒng)文脈。此時,建立中國策展學,正當其時!辈哒谷恕⑴u家皮道堅回應道。
中山大學教授羅一平認為,建立中國策展學的提議極富學術建構意義。在他看來,一個優(yōu)秀的中國策展人應該能夠推動國家和區(qū)域文化的發(fā)展,具有理論的學術高度和史學功底,具有策展意識,擅長藝術批評,了解國內(nèi)外藝術現(xiàn)狀和走向,能夠洞察國內(nèi)外政治動向,可全方位掃描、參與藝術和社會生態(tài),有出色的管理和溝通能力,能把展覽作為社會與時代思想的表述機制。“在當今世界范圍內(nèi),策展已成為一個顯學。中國要建立策展學,一定要超越單純的藝術表述而使其成為一個社會課題和理論話語,成為我們當下綜合的、重要的學術前沿學科!绷_一平說。
在中國美術家協(xié)會策展委員會副主任兼秘書長、北京畫院副院長吳洪亮看來,策展在中國已開始從實踐邏輯進入學術邏輯,而策展學的建立,或許“正是一個新的思考方式”。